用过下午茶后,休息了一下,我又拿着我的傻瓜相机在营地闲逛。已经四点多钟了,阴云阴雾冷嗖嗖的,还碰到有登山客刚刚来到营地。同一个登山公司的一个西班牙人,登山的前一天,我和他结伴去莫希镇逛了一个下午。此刻,他脸色非常苍白,一见到我,就抓住我的双手,说他头疼得很厉害,眼睛也发花。原来,今天经过海拔4530米的岩浆塔,就足够给人很难受的高山反应。我这才意识到,我和莎朗多么幸运,两人都还没有高山反应。
这条马查密路径,虽然是六天的行程,现在越来越多的登山客却选择七天,在海拔四千米左右多待一天,让身体更适应高海拔,登顶成功的机率更高些。同一个登山公司,同一天出发,同是马查密路径,就我和莎朗选择六天,其他的人都是七天。今晚将是最后一晚我们在同一个营地,明天我和莎朗将在海拔4681米的巴拉夫营地(Barafu Camp)休息几个小时,半夜开始向峰顶进发。而七天行程的人,明晚将在海拔4040米的卡拉谷营地(Karanga Camp)再适应一个晚上。我们互道再见,互祝好运。
钻进帐篷前,我再一次抬头久久凝视着基博峰,看上去还是那样高不可攀,那样威严、让人敬畏。我在心里祈求着,愿乞力马扎罗慈悲接纳我,让我心愿能成。来登山的人,面对无比强大神圣的自然,总得要非常谦卑的。登山客和山峰之间,永远谈不上“征服”和“被征服”。如果有幸能成功登顶,那也只是山峰对我们的仁慈,征服的不过是我们自己。
六
第四天的路程从海拔3985米的巴拉可营地到海拔4681米的巴拉夫营地,全程差不多九公里。
这天的路程是四天里难度最大的,不仅高海拔体力消耗更大,而且要上上下下翻过三座山,路也不好走。何况,今天晚上十一点多钟就要上峰顶进发,休息不了几个小时,就要接受更大的挑战,因此保持体力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。想想,用七天走马查密路径是个明智的选择,今天的路程如果分两天来走,显然就会轻松许多。不过,我和莎朗状态都还不错,费力克斯对我们挺有信心的。
清晨,拉开帐篷的门,眼前的美景让我又一次失声地“哇”起来,脚下是一片金色的云海,恍若置身仙境,空气清冽得直透心窝。我的身躯时常被禁锢在钢筋水泥林立的大都市,我的生活时常以电脑屏幕和柴米油盐为伴,此情此景把我从尘世凡人超脱成仙境仙人。我一下子精神大振,此行遇此一美景足矣。虽然登山的主要目标是峰顶,目标固然重要,过程犹值得珍惜。
路径一开始就很陡,笔直往上攀三百米高的巴拉可大裂口(Great Barranco Wall or Breach Wall)。这段路程,连背夫们也要手脚并用了。费力克斯兴致格外高,一边给我们引路,以防我们摔下悬崖,一边要我们摆姿势,给我们照相。我颤颤噤噤,呲牙咧嘴扮着笑,不愿扫他的兴。照出来的照片可想而知,没有一张是我愿意拿出来给别人看的。 他说,在马查密路径的全程中,这一段是他最喜欢的。那倒也是,比起那些“坡里坡里”抬左脚抬右脚的单调,这一段委实比较刺激。
经过一个多小时有惊无险的攀登,终于爬上了大裂口,天地豁然开朗。太阳暖洋洋照着裸露的岩石,基博峰南坡的海米冰川在阳光下晶莹发亮。远处的云海之中露出一个尖顶,是乞力马扎罗的小姐妹梅鲁峰(Mt Meru)。梅鲁峰在坦桑尼亚第二大城市阿如莎(Arusha)附近,距离乞力马扎罗大约六十公里,海拔四千五百多米。对于那些想爬爬山,又不想太折磨自己的人,梅鲁峰是个好选择。那里野生动物很多,而且,有很好的视角可以远眺乞力马扎罗。
休息了几分钟,我们就上路了,费力克斯不让我们贪恋美景,说今天要争取早点到营地,在半夜向峰顶进发前尽量多休息几个小时。那些今晚在卡拉谷营地过夜的人,不用着急,还远远在后头。所以,路径上很安静,是我喜欢的。
走在四千多米的高山荒漠里,看不到生命的迹象,一切沉寂,毫无生息。我们的脚步声,和登山杆碰击地面的声音,反而加重了这种静寂。在这遥远的世界,在云之上,感觉一切的一切都离我很远,很虚幻。我忘记了山下的世界,整个身心都无牵无挂、无障无碍。此刻,我隐约真正领悟了佛在《金刚经》里说的名句,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;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。
当我们站在高处俯憨卡拉谷山谷的时候,绿色和流水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。路径沿着一条小溪,又陡又滑,泥泞往下。背阳的地方,还有冰雪。下到卡拉谷谷底,面对一座很陡的山坡,路径成很多很小的“之”字急促来回,让人生畏。背夫们坐在谷底休息,喘口气,准备攻克卡拉谷营地前最后的一道难关。
费力克斯带着我和莎朗,“坡里坡里”。他告诉我们,不要往上看,也不要往下看,只要看着自己的脚下,一步一步,慢慢地,慢慢地,没有上不去的坡。这次爬山,我觉得我真的很幸运,碰到费力克斯这么一个有经验的向导。一路上,他就象一根有力的绳,稳稳地牵着我,让我觉得安全自信。
到达卡拉谷营地的时候,才上午十一点多钟。阿贡哲已经给我们烧好了热水,还准备了考究的午餐。前几天的午餐,都是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他在我们早上上路前给我们,我们在路上随便吃吃。今天,他在卡拉谷营地给我们扎好了当饭厅用的蓝色帐篷,午餐有水果盘,有热汤,有米饭,有青椒炒牛肉和茄子。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荒漠里,享受这样的待遇,让人有罪恶感。
坐在防风的帐篷里,吃着美味的饭菜。抬头处,帐篷门口正对着基博峰上的得肯冰川(Decken Glacier)。尽管基博峰上的冰川消退很多,但德肯冰川还是很宏大,有种一泻千里的气势。我心里想,人生曾有过这样美妙的时刻,真是不错。
午饭后,从海拔4040米的卡拉谷营地到海拔4681米的巴拉夫营地,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路程。这一段没有上午路径的上上下下,而是缓缓的一直上升,相对来说容易走点。费力克斯在前,我第二,莎朗在我后面,杰考布殿后,四人队伍,在荒漠里“坡里坡里”,惊起火山灰的尘土,情景颇有点像执着的苦行僧朝圣者。
我虽有些累,可费力克斯不喊休息,莎朗也不提出休息的要求,我也就不作声,硬撑着,配合着四人队伍的步伐。比起背夫们来,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喊累。卡拉谷营地是路径中最后一个有水的营地,巴拉夫营地没有水,背夫们先要把我们吃呀睡呀拉撒用的行李背到今晚的营地,再回过来到卡拉谷营地取水,再把水背到巴拉夫营地。所以,我们走一趟,他们来回共要走三趟。
巴拉夫营地位于一堆乱石之中,地方窄小,高低不平,周围是赤裸裸的岩石和沙砾,寸草不生。想起三天前刚进山时,那片生机盎然的热带雨林,恍如隔世。我们到的时候,已经快四点钟了,天气阴沉沉,冷森森,看不到远处,峰顶在哪一个方向都不知道。营地已经有不少帐篷,那些比我们早一天出发、用七天走马查密路径的人,中午就已经到营地了,此刻应该都在帐篷里休息。营地里不见人影,更让人觉得荒凉沉重。
登顶前的心情总是紧张不安的。可惜我和莎朗都没有很深的宗教情怀,否则,我们应该在帐篷里久久地虔诚祷告的。草草吃过晚餐后,费力克斯要我们抓紧时间争取睡一觉,不过事先要把登顶的东西准备好,把保暖的全带上。他说,不用担心睡过头(其实,这种情况下,多数是根本睡不着的),晚上十一点多钟,阿贡哲会来叫醒我们,让我们上路前吃点点心,喝点热茶。
大概是看到我们恍恍惚惚的样子,费力克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用力拍了拍莎朗的肩膀,大声地说,“Hakuna Matata”(中文意思:不用担心)。这句斯瓦希里语,不用他翻译,我们都知道。当年看电影《狮子王》,最让我记忆深刻和感动的,就是这句“Hakuna Matata”。我和莎朗脸上有了笑意,也大声重复着,“Hakuna Matata”,然后钻进了帐篷。
时光倒流到1889年10月初,乞力马扎罗山基博峰东南坡的冰川上,三个人在艰难攀登,他们是德国地理学家汉斯·梅耶(Hans Meyer),他的同伴奥地利登山运动员Ludwig Purtscheller,以及他们的向导,莫希镇查加人十九岁的小伙子Johannes Kinyala Lauwo。他们身上绑着绳子,脚上套着冰靴,每前进一步,都要用冰锥在坚硬的冰上凿二三十下,凿出一个落脚的地方。在冰壁上筋疲力竭攀登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爬上了冰川,可是,迎接他们的是厚厚的积雪,雪深之处,一脚下去,直陷到胳肢窝。
一百二十年后,在漆黑的夜里,我也艰难地走在乞力马扎罗的基博峰上。刺骨的寒风,沉重的脚步,没有尽头的漫漫高山和漫漫长夜。几天来还从来没有抱怨过的莎朗,气息奄奄地问道,“如此悲惨煎熬,什么时候才会结束?”
“天亮的时候就会结束的。”我安慰她,也鼓励我自己。费力克斯说过,从巴拉夫营地到优呼鲁峰顶,大概七个小时。我们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半出发的,那么早上七点钟左右该到顶。我在心里对我自己说,只要我坚持不懈地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,熬到天亮,就该看到希望的。
梅耶是头一个在乞力马扎罗山上攀了这么高的人。(据传,他的向导本地查加人Lauwo在他之前上过峰顶好几次,可是因为没有文字记载,不得确认。)先峰开拓者,从没有路的地方辟出路来。开辟新路,跟走在别人走过的路上相比起来,其艰难和成就又何止几千倍。此刻的我,走在一百二十年来无数人走过的山径上,紧跟着我的向导的脚步,尚且如此艰难。
从巴拉夫营地出发,经过刚开始一段高高低低的乱石和陡坡后,有过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是走在比较平缓的路径上的。当时不知道,走过后才知道,这一段是整个冲顶过程唯一一段平缓的。出发一个多小时后,我们上了一个陡坡。虽是一个晴朗的夜晚,天上有闪烁的星星,但是,夜还是漆黑的夜,头灯的亮光外是无底的黑暗。
按这几天的惯例,费力克斯领头,我跟在他后面,莎朗在我后面,杰考布压阵。四人队伍,四盏头灯划破宁静的夜。脚步是沉沉缓缓的,这次不是故意“坡里坡里”,而是想快都快不起来。天气冷得令人难以置信,风虽然不很猛,可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我把包里带的防寒衣服都穿上了,从里往外,丝织内衣,紧身薄羊毛衫,羊毛背心,厚羊毛夹克,外面再套一件厚厚的防风防雨的滑雪外套;头上戴了三层帽子,手上套了两层手套,脚上穿了两双厚羊毛袜,全身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。我在很寒冷的地方滑过雪,也从来没有裹成这个样子。可是,即使裹成这个样子,一停下来,身体还是冷得发抖。
莎朗是个坚强、体质也很好的姑娘,五尺十一的高个子,(据她说,她的曾祖父一度是爱尔兰岛个子最高的),每星期打篮球,去健身俱乐部运动。外表上,我和她刚好在两极,她五尺十一的高个子,我五尺一的小个子。可是,一路上,我们配合得很好,性情爱好也很投缘。下午茶,早晚餐的时候,两人有说不完的话。大家都以为我和她以前就是朋友,约好一起来爬山的。我们两人都觉得很幸运,没想到到了坦桑尼亚,能够碰到同是从纽约来、这么投缘的人,在乞力马扎罗山上有对方为伴,比起孤单一个人好多了。
也不知走了有多久,莎朗说胃不舒服,可能要吐了。我们越来越频繁地停下来休息。陆陆续续,有从后面来的人追上并超过我们。抬头看,几盏移动的灯光感觉象天上闪烁的星星,是刚刚超过我们的那拨人的头灯,尽管他们不过在十来米远处,可以想见这坡有多陡。自从上了这陡坡后,一直就没有尽头。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,前面的路是个诡谲的黑洞。
莎朗显然没有做好充足的御寒准备,冷得有些受不了了。我用保温瓶带了一瓶热水,很快就被我们俩喝光了。费力克斯解下自己的围巾,给莎朗围上。莎朗站在那一动不动,任费力克斯把围巾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地裹在她的脖子上,像一个听话的小小孩。在这个时候,我倒还有闲情,笨拙的手笨拙地掏出相机,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。
莎朗说胃不舒服,可忍着一直没有吐。我没有怎么觉得胃不舒服,反而突然吐起来了,吐得头昏眼花,酸水苦水一地,泪水鼻水一脸。因为有过在秘鲁5822米的记录,那次我表现还不错,没什么很明显的高山反应,所以,这一路,我本来对自己蛮有信心的。这一吐,我的自信心便被吐出来了一大半。
一百二十年前,梅耶和他的同伴于凌晨一点从海拔4300米的营地出发,九个小时后到达了冰川脚下。在冰川上攀登了两个多小时,又在厚厚的雪地里跋涉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看到了基博峰的火山口。峰顶遥遥在望,还有150米左右的海拔上升。可是,时候已经下午两点,他们已经精疲力竭,只好作出往回返的决定。
如今,要登上乞力马扎罗的峰顶,早就不需要攀冰涉雪了,也不需要任何登山器械,只是简单的徒步、徒步。我们每走几步,便停一会,身体实在是不愿动了,只是坚强的意志在拖着沉重的身体,盼着长夜有个尽头,高山有个尽头。费力克斯到底是有经验的向导,平日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,今夜空瘪瘪的。这下,他把莎朗的背包塞进了自己的包里。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,希望你把我也塞进你的背包里。
天空终于开始泛白了,我们仍一小步一小步在陡坡上慢慢挪动。迷迷糊糊,觉得费力克斯在拥抱我,说 “祝贺”。抬头一看,并没有看见几块木条搭起的架子,熟悉的乞力马扎罗峰顶的标志。不过,陡坡终于终于结束了,我们站在火山口边缘(Crater Rim)。那可怕的无尽的陡坡,终于被我们抛在身后,在五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和煎熬之后。
费力克斯祝贺我的地方,是海拔5735米的斯特来点(Stella Point),在火山口边缘。能够到达这里的登山客,也能获得坦桑尼亚国家公园颁发的银色证书。不过,我的目标是峰顶,5895米的非洲最最高点,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,沿火山口边缘一段比较平缓的路径。
费力克斯要我们休息一下。此时,身体已经疲乏至极,意志稍微一松懈,身体可能就会瘫下不动了。我不敢放松,只想尽最后一口气到达峰顶,完成心愿,赶紧结束一切折磨。所以,莎朗还坐在那休息,我把我的背包给了杰考布,他带着我先上路了。海拔这么高的地方,从晨曦微露到太阳刺眼,只是很短的时间。我顾不上掏出太阳镜,也顾不上擦防晒霜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走到峰顶。
乞力马扎罗峰顶标志性的木架子已经在望,大约还有三十来米的平地。碰到几个从峰顶归来的人,其中一个姑娘,整个身体都靠在向导的身上,几乎是向导架着她在走。我觉得我把背包扔给杰考布已经够不好意思,看来有人比我更不好意思。
坦桑尼亚时间2009年6月27日早上7点04分,我终于站在那个世界著名的木架子下面,那个写着这样文字的木架子:
“Congratulations!You are now at Uhuru Peak,Tanzania 5,895 AMSL.Africa’s Highest Point,World’s Highest Free-standing Mountain”
这段文字的中文翻译如下:“祝贺你!你现在站在坦桑尼亚的优呼鲁峰顶,海拔5895米,非洲最高点,世界最大的独立山体”
八
1889年10月6日,梅耶成为第一个站在非洲之巅、乞力马扎罗峰顶的人。那次到了火山口不得不往回返,回到低海拔的营地后,休息了三天,梅耶于10月6日凌晨三点重新向峰顶进发。几天前走过的路径还清清晰晰,尤其是他们在冰川上凿的冰阶还完好无损。这次,踩着几天前的脚步,只用了六个小时就顺利到了火山口边缘。上午十点半,非洲之巅、乞力马扎罗峰顶上,飞舞着一面小小的德国国旗。梅耶在《穿越东非冰川》(《Across East African Glaciers》)一书中写到:
“我把国旗插在岩浆风化的峰顶,欢呼三声。作为她的发现者,我有权给面前这座无人知晓、无名的峰顶——非洲和德意志帝国的最高点 ——命名为Kaiser Wilhelm Spitz。然后,我们向我们伟大的君主三呼万岁,热情握手,互相祝贺。”
插在乞力马扎罗峰顶的第一面旗帜是德国国旗,这也是意料之中的。最早期,进入东非大地的不过是一些阿拉伯和葡萄牙商人,他们只是对这里的象牙、动物皮毛感兴趣,往往返返单是为了挣钱谋利。十九世纪初和中叶,西方传教士们包括雷布曼先生到来,原始古老的东非大地和东非人民就再也回不到从前。肯尼亚的第一任首相和总统Jomo Kenyatta有过很精辟的一段话:
“传教士们到来的时候,非洲人拥有土地,西方人拥有圣经。他们教导我们闭着眼睛祷告。当我们睁开眼睛来的时候,发现他们拥有了土地,我们只剩下手里的圣经。”
1884年,坦桑尼亚成为德国的殖民地,所以,梅耶在他的书中说乞力马扎罗是 “非洲和德意志帝国的最高点”。德国人梅耶也是借德国殖民地之便,加上对探险的酷爱和丰富经验,幸运成为登上乞力马扎罗峰顶第一人。不过,他对乞力马扎罗山的贡献也是不可低估的。从峰顶下来后,他和他的一班人马在山上海拔四五千米处待了半个多月,绘制了详细的地图,给山上许多地方命了名,收集了很多地质和植物标本。后来来乞力马扎罗山的人,无论是登山探险者,还是科学研究者,都是以梅耶的工作为基石。
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国际政治风云变幻莫测。德国二战失败后,坦桑尼亚转而成为英国的殖民地。乞力马扎罗峰顶一直被称为Kaiser Wilhelm Spitz。直至1961年,坦桑尼亚,那时候还是坦干伊喀(Tanganyika),在朱利叶斯·尼雷(Julius K.Nyerere)的领导下,宣布和平独立。
1961年12月9日,坦干伊喀脱离英国殖民统治,正式成为独立自主的国家。乞力马扎罗是他们的代表,他们的骄傲。在这个重大的日子里,他们要把他们新的国旗,自由的象征,插到乞力马扎罗之巅。可惜,那年火山口风雪太大太深,国旗没能够插到峰顶,只插到火山口海拔5681米的Gillman’s Point。第二年,1962年,当坦干伊喀和桑给巴尔合并,成为今天的坦桑尼亚的时候,他们再一次登上了乞力马扎罗,这次,把国旗插到了峰顶,并且将峰顶重新命名为优呼鲁峰。优呼鲁(Uhuru),在斯瓦希里语里意思为“自由”,意味着坦桑尼亚人民终于摆脱殖民统治,终于成为自己的主人。不仅国旗插到了峰顶,他们还在峰顶平地安装了一个金属小板块,上面刻着他们第一任总统尼雷尔的一段讲话:
“我们,坦干伊喀人民,要点亮一盏灯柱,让它在乞力马扎罗山的峰顶燃烧,它的光亮将穿越国界,给绝望的带来希望,化仇恨为友爱,为受尽凌辱的送去尊严。”
太阳光强烈刺眼,我试图读读木架子下古铜色金属小板块上的文字,只觉得头脑迷迷糊糊,字连不成句子。莎朗坐在一块石头上,喊她照相,她都不愿动弹,几乎是拽着她才站起来,大家胡乱照了几张。
照完相,我静静地立在非洲大地的最高点,心里对我自己说,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,梦想成真,倒更象在梦里。蓦然间,我思念起西藏的五彩经幡,想着历尽艰辛来到这样神圣的最高点,总该有一点什么样的宗教仪式,总该许下一些美好的愿望,让它们在高山之巅随风飘出去,飘到千里万里之外。
费力克斯指给我看东面的马文兹峰,怪石嶙峋,如一柄柄云海中脱鞘而出的尖刀。马文兹峰顶虽然比基博峰海拔要低,但攀登起来要难很多。梅耶登上基博峰后,也去试了试马文兹峰,但没能成功登顶。基博峰和马文兹峰之间的山坡,俗称“马鞍”,此刻,只见白茫茫一片云海。
西面和南面,是乞力马扎罗山上著名的冰川。在David Breashears的记录片里,他站在冰川脚下拍摄冰川,气势宏大,与之比起来,人显得很渺小。铺天盖地的冰川,雪白中泛着淡蓝色,是那种冰清玉洁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纯洁的蓝色。山底下是一年四季烈日炎炎的赤道,山顶上是这样气势磅礴的极地冰川,实在不能不让人惊叹大自然的神奇。我站在峰顶,视线是由上往下看冰川,望不到尽头,也看不到底。
乞力马扎罗山上的冰川,一直是个热门话题。远道而来登这座山的,其中不少人是冲着美丽而神奇的冰川来的。全球冰川的衰退,乞力马扎罗也未能幸免。现在山上的冰川,只剩一百年前的百分之三十。有研究资料预言,以这样的速度,不到二十年时间,所有的冰川都将从乞力马扎罗山上消失。没有冰川的乞力马扎罗,将不再是乞力马扎罗。“乞力马扎罗”,在斯瓦希里语里,一层意思是“闪闪发光的山”; “基博”,斯瓦希里语意为“雪”。冰川的消失,影响的不仅仅是乞力马扎罗山的景观,更重要的是整个生态系统,山上山下无数的动物、植物和人群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。到那时,赤道雪峰将真正成为传说。
莎朗的一个朋友托她带一点乞力马扎罗峰顶的雪回纽约。莎朗蹲在那,小心翼翼地把取自赤道雪峰的雪装入一个塑料管里,小心翼翼地把管盖拧紧,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一只小小的保温盒里。她做这一切时,神情俨然是在完成一项神圣使命。
离开峰顶平台,往下走一点,右边是白茫茫无尽的冰川,左边是丝丝冒着热气的火山口。乞力马扎罗峰顶,就是这样一个火与冰共存的神奇世界。
有路径可以走进火山口(Reusch Crater)。火山口里散发着很重的硫磺味,地面很热,清楚地表明这不仅是一座火山,而且还是一座活火山。火山口的中央有一个灰坑,深一百二十米,时不时有滚烫的热气从中喷出。登山前,我还想着,如果有时间,我也想走近火山口看看,只可惜这会儿是任何多一步的路都不愿走。费力克斯也只想着带我们赶紧下山。
九
下山的时候,在光天化日之下,终于看清楚了来时夜里花了五个小时才登上去的陡坡。我和莎朗异口同声地说,幸亏登顶是在夜里,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,如果在白天,抬头看到这么可怕的散沙乱石堆砌起来的漫漫高山,意志大概先就垮了。
离开峰顶两个多小时后,十点钟左右,我们回到了巴拉夫营地。莎朗说她头疼欲裂,胃也不舒服,吃了止痛药,不顾满身的尘土,连衣服也没换,钻进帐篷就躺下了。我倒是没有头疼,也没有胸闷,但是有一种奇怪的现象,从十个手指尖,穿过双手、双臂,到肩膀,到脖子,一直到脸上,像走电似的发麻,似有无数蚂蚁在皮肤底下不停地快速爬动。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现象,我无知,当时还不知道身体发麻也是高山反应的症状之一。但是,这种发麻搅得我心绪不宁,躺下也睡不着。
莎朗也没有睡着,双手紧紧抱着脑袋,说,“真不明白我为什么来受这份罪。爬上去了又如何?无非是以后和别人聊起来多了点炫耀的资料。”
我用发麻的双手摸着自己发麻的脸颊,也想不出受了这份罪究竟有何意义。世界还是原先的世界,乞力马扎罗还是原先的乞力马扎罗。
躺下不到一个小时,阿贡哲过来叫我们起来吃午餐。今天一天还远没有结束,下午还有七点五公里长、垂直一千六百米、大概要两三个小时才能走完的下坡路。他给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,可我和莎朗都没有胃口。这下,在背包底压了几天的榨菜丝终于派上了用场。吃了点咸咸辣辣的榨菜丝,喝了点热茶,感觉舒服了不少。
午餐后要收拾帐篷里的个人用物,打好包给背夫背,几天来每次上路前都这么做的。还是同样多的东西,还是同样的背包,可是,这次不知怎么就是塞不下,收拾了半天,满头大汗,还是了无头绪。莎朗也是一样。两人都觉得莫名其妙,叹着气。没有办法,只好把一些东西胡乱绑在背包外面。阿贡哲笑着说,没有关系,每一个从峰顶下来的人,头脑都有些迷糊,打包打不好。
费力克斯大概还在休息,杰考布带着我们先下山了。从峰顶到巴拉夫营地那段下坡路,松松的火山灰,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子,扬起滚滚尘土,走一步滑半步,走也不是,跑也不是,实是艰难。与之比起来,下午的这段路,沿马文可路径,从巴拉夫营地(海拔4681米)到马文可营地(海拔3090米),可谓阳关大道。
当我看到岩石缝里探头探脑的黄色小野花的时候,我自己好像也一下子复活了。再往下,可以看到一丛丛干干的蜡菊花,越来越多生命的迹象,空气也变稠了。空气的稠和稀,对人的影响是这么明显。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的下坡路,我已经精神大振,体力大增,手臂和脸上走电发麻也没有那么严重了。
费力克斯从后面追上来,还没有开口,先呵呵笑得转不过气来。他说要感谢我,由于我,今晚他会赢一瓶啤酒,说得我一头雾水。我着急地等他的下文,他却又呵呵笑得转不过气来。原来,第三天下午在巴拉可营地的时候,他们几个向导和背夫在一起聊天,聊到他带的两个人,我和莎朗,大家都一致说,那个高个子的美国姑娘应该没问题,那个矮个子的日本姑娘看上去大概不行。他告诉他们,矮个子的也很厉害的。他们不信,于是打赌。唉,我真是哭笑不得。
马文可路径沿乞力马扎罗南坡笔直南下。南坡雨水充足,植被浓密,有许多种植园,种植咖啡和茶叶。一眼望去,山下是无边无际的绿色,赏心悦目。
到达马文可营地,才下午两点多钟。从这里到海拔1641米的马文可门口,登山的终点,还有两个半小时的路程。通常的安排是今晚在马文可营地过夜,明天早上完成那两个多小时的路程,可以赶上莫希镇的午饭。但是,也可以今天就结束全程,那么,六天的马查密路径,缩成五天了。我有点想尽快回到旅馆,可以痛痛快快洗个澡,脚力也还是有的。可是,看到背夫们已经把我们的帐篷在营地扎好,我又有些舍不得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露营生活,于是,按原计划而行,在马文可营地过了一夜。
马文可营地是气氛最轻松快活的营地,使命已经完成,艰难已成过去,富足的空气、翠绿的叶子、鲜艳的花朵、茂密的树林,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活力,认识到要珍惜生活里司空见惯的点点滴滴。我和莎朗给一路上服务我们的九个大男人每人买了一瓶啤酒,他们开心得象九个大孩子,在草地上打闹嘻笑,还问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爬乞力马扎罗。
早上,歌唱声和击掌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,我赶紧钻出帐篷去看热闹。不远处,另一个登山公司的二三十个背夫站在一起唱歌跳舞,这是他们给登山客的告别仪式。大部分歌词我都听不懂,只听得其中一声声“乞力马扎罗,乞力马扎罗”的呼唤,浑厚的男声合唱,回荡在乞力马扎罗山上。一早上,欢快的歌声在马文可营地此起彼伏,有着节日的欢庆,也有着旅途将结束的惆怅。
下山的路上,遇上了滂沱大雨。这也是意料之中的,低海拔的热带雨林,在雨季及其前后,每天都有好几场大雨。这一场雨,成全了我在乞力马扎罗的经历,风雪冰雹大雨严寒,在乞力马扎罗的短短几天里,我都经历到了。道路很泥泞,但是,我很快活地走在热带雨林的雨里,很高兴让雨水冲去几天来的满身尘土。
快活地走在雨里,前一天的煎熬受罪、身体不适都荡然无存。我对莎朗说,“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受昨天的罪了,因为昨天的受罪是短暂的,容易恢复的,而登山的快乐记忆是终身难忘的。”
到了马文可门口,费力克斯带我和莎朗去国家公园办公室办理我们的登顶证书。淡黄色镶着金边的硬纸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、登顶的时间和向导的名字,盖有坦桑尼亚国家公园的钢印,形式正规得跟学校的毕业证书差不多。这是生平头一次,爬山还郑重其事获得了一张证书。我捧着这张证书,高兴地说,要把它挂在我的书房最打眼的地方,随时提醒自己,活着一定要有梦,并且一定要有追梦的勇气和行动。
后记
一个深秋的夜晚,窗外雨声淅沥。如一台机器一般忙忙碌碌转了一天,我身心俱疲,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准备睡前翻几页,抽出来的竟然是海明威的《乞力马扎罗的雪》。上一次读这本书,还是在乞力马扎罗山上,在希拉营地午后的强烈阳光下。转眼,四个多月过去了。
重新从第一页读起,才发现深秋的雨夜是读这本书的好时辰。读到哈利在临终的床上,在梦幻中乘飞机飞向乞力马扎罗洁白的峰顶时,我不由得闭上眼睛,回想起四个多月前,那个晨光微露的早上,经历一整晚几乎难以承受的体力和意志的挑战后,第一眼看到乞力马扎罗洁白的峰顶时的激动和兴奋。隔着这么远的空间,隔着这么多个被尘劳淹没的日子,想起那一刻,泪水溢满了我的双眼。
其实,每个人都能在哈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。造物主创造了地心引力,往下滑、滑到最低洼处,便是万物最自然最习惯的状态。贪图舒适,寻找心理上、身体上和经济上的安全,是我们的本性。可是,造物主同时也创造了这么多气势磅礴、美丽神秘的高山。一座座高山的呼唤,引诱多少人逆地心引力而行,不为别的,只为回应高山的呼唤,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。
乞力马扎罗山上那只令人费解的豹子,那只在海拔5700米高处被冻僵风干的豹子,如果它能开口说话,它的回答也许很简单,“我只是好奇,想看看峰顶是什么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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